工业企业利润高增的结构性分化与传导梗阻
时间:2026-09-17
作者:冯琳
核心内容:2026年以来,工业企业利润增速明显加快,但利润高增的结构性特征突出——AI产业链与上游资源品行业几乎贡献了全部利润增量,地产链及多数传统消费品行业盈利依然承压,盈利改善的行业覆盖面偏窄。这一分化特征制约了利润高增向内需的传导。一方面,本轮高盈利行业多为资本、技术密集型行业,加之利润改善主要来自价格上涨而非生产扩张,对就业、居民收入和资本开支的带动偏弱。另一方面,下游劳动密集型行业利润仍普遍下滑,用工和资本开支总体收缩。由此,“利润→就业、收入→消费→再盈利”与“利润→投资→再盈利”的正向循环尚难以启动,工业企业利润高增也就难以有效转化为经济内生动能。往后看,盈利能否扩散至更广泛的行业,核心取决于内需修复力度——内需回暖既是盈利扩散的前提,也是打通上述传导链条、形成正向循环的关键。 一、2026年以来,工业企业利润总体高增,但行业间分化显著。 2026年以来,工业企业利润总体高增。1-7月,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同比增长17.6%,增速较上年同期大幅加快19.3个百分点,为2022年以来同期最快增速。如果按照“利润=营业收入×利润率”的框架拆分,工业企业利润改善,既来自营收端的扩张,也来自利润率的修复。1-7月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同比增长6.5%,增速较上年同期加快4.2个百分点,同期营业收入利润率为5.66%,同比提升0.51个百分点。 不过,与以往工业企业利润高增时期相比,本轮利润回升的行业覆盖面明显偏窄,行业间利润分化显著。在利润总额同样实现两位数增长的2011年、2013年和2017年,41个工业大类行业中,分别有36个、35个和35个行业利润增速为正(仅统计公布了当年利润增速的行业,下同),利润增长具有较强的普遍性;而2026年1-7月,利润实现同比正增长的行业只有21个,占比仅约一半,另外有11个行业利润同比降幅达到两位数。 (一)利润高增的行业集中在AI算力链条和原油-化工链条 从行业角度归类,1-7月利润高增的行业主要集中于两个链条。一是AI算力链条。背后是全球AI投资热潮带动半导体产业链需求升温、价格大幅上涨,推动电子行业利润高增。1-7月电子行业利润同比增长1.1倍,拉动全部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长9.3个百分点,是工业企业利润较快增长的主要支撑。其中,以算力芯片、存储芯片为代表的集成电路行业利润同比增长18.5倍,对全部电子行业利润增长的贡献率超过八成。同时,算力基础设施大规模建设,也带动铜、铝、锡、钽、铟、钼等有色金属需求集中释放,加之供给端约束,相关品种价格大幅上行。在此背景下,1-7月有色金属矿采选业、有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利润同比分别增长74.9%和91.8%,合计拉动全部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长大约6.9个百分点。 二是原油-化工链条。2月底美伊冲突爆发后,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导致国际油价大幅上行,并通过成本推动传导至国内石化产业链,带动与原油直接相关的石油和天然气开采业,石油、煤炭及其他燃料加工业,化学纤维制造业,化学原料和化学制品制造业盈利改善。1-7月,上述行业利润总额同比分别增长15.4%、449.7%、56.6%和107.7%,合计拉动全部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长大约6.3个百分点。 值得一提的是,1-7月煤炭开采与洗选业利润同比增长50.4%,增速较上年同期大幅加快105.6个百分点,拉动全部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长大约2.6个百分点。主要原因是原油和天然气供应收缩,推动燃煤发电、煤化工的用煤需求提升,加之供给端受产能政策等影响产量下滑,共同提振煤炭价格快速上行。因此,煤炭行业的利润高增部分源于石油供给冲击,也可视作原油-化工链条的延伸影响。若将煤炭行业一并计入,该链条对全部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长的合计拉动约为8.9个百分点。 (二)利润较大幅度下滑的行业集中在房地产、建筑链条和下游消费品行业 1-7月利润下滑幅度较大的行业同样集中于两个链条。一是房地产、建筑链条。2026年以来,房地产投资延续下滑趋势,新开工和施工面积收缩,基建投资也未见明显发力,钢铁、水泥、玻璃等建材需求持续承压、价格走势低迷。受此拖累,1-7月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、非金属矿物制品业利润同比分别下降51.2%和48.2%,合计下拉全部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速大约2.6个百分点。当前地产链上下游行业普遍面临“量价齐缩”的困境,且由于房地产市场调整已持续数年,部分行业和产品产能过剩问题较为突出,价格竞争进一步侵蚀利润空间。 二是下游消费品行业。1-7月,汽车制造、家具制造、文教工美体育和娱乐用品制造、纺织服装服饰、酒饮料和精制茶制造、农副食品加工等行业利润出现两位数下滑,且降幅较上年同期均明显扩大。这些行业直接面向终端居民消费,其盈利加速下滑从侧面印证了消费需求的疲弱。另外,在需求不足导致营收增速放缓的同时,能源价格上涨推高原材料、物流等上游成本,也是2026年以来下游部分行业利润降幅扩大的原因,这反映于1-7月上述行业营业收入利润率与上年同期相比普遍走低。 二、行业盈利剧烈分化背后的宏观线索 当前工业各行业利润的剧烈分化并非孤立现象,背后是生产、需求、价格等宏观变量的系统性分化,对不同行业量、价、利润率产生差异化影响,具体体现在新强旧弱、外强内弱、供强需弱三个层面。 (一)新强旧弱 2026年以来,工业生产呈现“总量放缓、结构升级”的分化格局。1-7月,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累计同比增长5.3%,增速较上年同期放缓1.0个百分点,工业生产扩张节奏总体放慢。但其中,1-7月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3.8%,增速较上年同期加快4.3个百分点,明显快于规上工业整体增速,“新旧动能”剪刀差显著走阔,高技术制造业对工业增长的支撑作用持续增强。从产品维度看,新质生产力代表性产品生产延续快速扩张态势,1-7月3D打印设备、锂离子电池、工业机器人、服务机器人、集成电路等产品产量均实现两位数增长,与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的较快增长相互印证。总体来看,当前工业增长动能正加速向技术密集、高附加值领域集中,而传统重化工业和劳动密集型行业的生产扩张总体趋缓,工业内部新旧动能转换正在提速。 值得一提的是,2026年以来,尽管能源、有色金属相关行业利润涨幅较大,但生产扩张速度不升反降,量、利走势发生背离。1-7月,有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增加值累计同比下降0.7%;石油、煤炭及其他燃料加工业,化学原料和化学制品制造业,化学纤维制造业等行业增加值虽保持正增长,但增速较上年同期均有所回落。这些行业生产放缓,主要源于产能调控和供给约束限制了产量释放,同时,价格的持续上行也可能对下游需求形成一定抑制,反过来约束生产扩张。因此,从“量、价、利润率”角度看,在“量”走弱甚至转负的条件下,这些行业的利润高增主要依靠价格上涨以及随之提升的利润率驱动,后续利润改善的可持续性也有赖于价格走势。这意味着,一旦价格见顶回落,在“量”缺乏支撑以及基数走高的条件下,利润增速存在快速收敛甚至转负的风险。 (二)外强内弱 2026年以来,内外需走势明显分化。以美元计价,1-7月出口额累计同比增长18.5%,增速较上年同期大幅加快12.5个百分点;但与此同时,1-7月固定资产投资累计同比下降6.7%(上年同期为增长1.6%),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.2%,增速较上年同期的4.8%明显回落。 当前出口高速增长,主要受AI硬件、电子产品及“新三样”等商品拉动。其中,AI相关商品、电子产品出口金额高增,主要源于AI投资热潮推动半导体产业链价格大幅上涨,“新三样”则继续保持较强的国际竞争力。从具体数据看,1-7月集成电路、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及其零部件出口额同比分别增长99.5%和45.2%,这两项AI相关商品出口额合计占出口总额的比重达到15.2%,对出口总额增长的贡献率超过40%。这表明,内外需之间的分化,很大程度上也是高技术产业与传统产业分化在需求端的投射——外需部门受益于全球算力资本开支上升和能源结构转型,而与国内地产、消费相关的内需部门仍在筑底。 (三)供强需弱 1-7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.3%,增速虽较上年有所放缓,但仍高于上半年GDP累计同比增速4.7%,背后是超大规模经济体带来极强的生产能力、完备的产业链体系和持续的技术升级,使工业生产在外需和新质生产力驱动下保持较快扩张。但供给能力未能充分转化为内需拉动,反映出生产与需求之间、内循环部分环节出现梗阻,供给优势更多依靠外需消化。 供强需弱的分化,最终体现为持续的通缩压力。2022年10月-2026年2月,PPI连续41个月同比负增长。2025年3月起,PPI同比回正,1-7月累计同比上涨1.8%,涨幅较上年同期显著回升4.7个百分点。但分行业看,在41个工业大类行业中,1-7月仅16个行业PPI同比增速为正(仅统计已公布数据的行业),其中有色金属、原油、煤炭相关行业价格涨幅居前,钢铁、非金属矿物制品以及下游消费品行业价格普遍下跌,这与工业企业利润数据的结构分化特征大致相符。 行业价格走势的分化表明,本轮PPI回升主要受国际原油、有色金属价格上涨等外部输入性因素推动,价格修复内生动能仍然不足,因而其可持续性将取决于全球AI投资热潮能否延续,以及原油供给约束会否解除。更为重要的是,如果能源、有色金属等上游价格持续高位运行,而终端需求不足导致价格传导不畅,下游行业利润空间将继续受到成本端挤压。 三、分化格局下,工业企业利润改善向内需传导存在梗阻 企业利润改善可以通过两条渠道向内需传导,一是“利润→就业、收入→消费”,二是“利润→投资”,由此形成“利润改善→需求扩张→再盈利”的正反馈循环。但本轮利润高增集中于部分行业,影响了这两条渠道的传导效率,利润改善尚难有效转化为消费回暖与投资扩张,内循环的正反馈难以闭合。 (一)本轮工业企业利润高增对居民就业和收入的带动作用有限 从历史数据看,工业企业利润增速与社零增速之间存在明显正相关性,2010年以来相关系数约为0.64。其传导链条为,盈利改善带动企业扩大用工、提升薪酬,进而提振消费。但2026年以来,在工业企业利润增速大幅回升的同时,社零增速却加速下滑,这一背离反映出,在利润高度分化且集中的格局下,利润总额高增对就业和居民收入的带动作用有限,消费难以获得来自企业盈利改善的有力支撑。 首先,2026年以来,工业企业利润高增未能扭转用工收缩态势。1-7月,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平均用工人数同比下降0.5%,降幅虽较上年同期收窄0.3个百分点,但仍延续负增长。这主要归因于本轮利润改善的行业结构:其一,利润高增集中于电子、有色金属、石化等资本和技术密集型行业,且主要源于价格上涨而非生产扩张,其中有色、石化等行业生产增速反而有所放缓,因而对新增用工的拉动有限;其二,靠近终端消费的下游劳动密集型行业盈利普遍承压,用工整体仍在收缩。 其次,居民收入数据进一步印证了这一传导堵点。上半年,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同比增长4.7%,增速较上年同期回落0.1个百分点;工业企业利润增速与居民收入中位数增速之差,由去年上半年的-6.6个百分点逆转为14.0个百分点。由于中位数更能反映普通居民的收入状况,其平淡表现表明,增量利润更多在企业部门留存,从业者收入增长也集中在少数高景气行业,多数城镇居民的实际收入与收入预期并未明显改善,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仍难以有效提升。 (二)本轮工业企业利润高增并未带动工业资本开支扩张 理论上讲,盈利改善会增强企业的投资意愿和投资能力,带动资本开支扩张。但2026年以来,工业企业资本开支并未随盈利改善而加速扩张。背离的根源同样在于利润分化的行业结构:其一,利润高增的有色、煤炭、石化等行业受产能政策和供给约束等影响,扩大资本开支的空间有限;其次,盈利仍在下滑的传统行业缺乏投资扩产意愿。 从具体数据来看,1-7月采矿业投资同比增长3.3%,增速仅较上年同期